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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烦闷得很,侧耳听一阵铿锵乐声,金鼓齐鸣,山呼海啸般涌来。
身在大唐,没有人不识此曲,没有人不通此乐。
盛世犹在,唐人信奉的仍是高歌与美酒,金戈和刀枪。武人抱舍生忘死的意志,士子奋哭昭陵前,哪怕听闻可能到来的大乱,当下的精神面貌也不会哀哭,而是骄而盛,拥来叩问这个不能克终、不能克己的皇帝。
李隆基额上浮出密密冷汗,清晰地意识到,从今日开始,若他还想坐稳这个皇位,就要宵衣旰食,努力证明自己还处在前明后暗的那个“明”中。
他将一世怀揣这种惴惴之心,直到身死之日。
【研究者评价现代诗,说诗歌是用日常词语的死亡跟天地交换来的东西。从这种理论的角度看,唐诗就是用王朝的生命力与大唐的山川交换来的存在,故而有仙人垂剑,诗史刻录。
均田制崩塌,大唐原本租庸调十的税收随之崩溃,李隆基一要养兵打仗,二要自己享乐,将要钱的事丢给手下人肆意搜刮,自己“视金帛如粪壤,赏赐贵宠之家,无有限极”,民间风貌自然是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深入乡里,“县官急索租,租税从何出。”
皇帝在上层耳聋眼瞎的同时,百姓在底部苦不堪言。玄宗的征战和制度转变都需要常人付出代价,无论是府兵还是募兵都要远征戍边,为帝国的边境站成一堵墙,唯有诗人所见是“或从十五北防河,便至四十西营田。”
杜甫夜宿石壕村,正是肃宗时,安史之乱未平,朝廷要围剿安庆绪,四处征兵。这种时候,花钱募兵的流程也早就瘫痪了,说是征兵,和抓捕无异,逮到哪个算哪个。
诗人见证过新妇悲苦老翁激愤,夜投村间老妪儿子死尽选择自己随军炊食,最后也只能在乱世里写三吏三别,写乱世中死者“面上三年土,春风草又生。”
春草不在坟上,而在战乱中亡者面上尘土生出。】
李承乾被天幕这句话击得悚然,一时不知这句和“新鬼烦冤旧鬼哭”哪句更阴森摄人。
身边的李泰品得津津有味:“不愧诗圣之名,不愧诗史之赞,后来白居易那句春风吹又生却也不输他,只易一字,意境陡转,竟从沉沉死意换为勃勃生气!”
前太子惊呆了,自己固然不算什么好货,李泰离人也差得很远。眼看着李世民快想起李泰杀子传弟那套话术了,李治忽然叹道: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,但天道和人治难以区分。尧舜顺应天时,夏桀滥用民力,昏君到底祸害百姓。”
唐太宗通读杜诗,难忍泪眼,只攥紧李治的手:“无论兴亡,苦的还是百姓。唯愿大唐此后君主修君心,安民意……誓不忘今日震荡。”
唐朝盛大至此,诗文传达出的却是王朝如何衰亡,甚至是无可逃脱的必然衰亡。
许多朝代之人都屏息以对,在他们看来,哪怕中间出现过女帝代唐之事,大唐的前半段也堪称完美,玄武门在政治上更是难得的简练体面。试问谁不想像唐太宗般,虽有杀兄逼父的行为,却调理出个贞观之治,称千古之君?
可安史之乱凌空砍下,将如此庞大的时代拦腰斩断,就算不是唐人也嗟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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